那次我离家出走,沿着村西的小河一路游荡。我很早就想看看这条河的尽头,虽然大人们总说没有所谓的源头和末尾,纵横交叉的水网彼此相连,哪里都是水的故乡。

夏天的时候,我最喜欢正午过后来到这条河里钓黑鱼。只有在午后一两点,黑鱼才偶尔露出水面。而且,他们打很小开始就单枪匹马独来独往,诡秘的很。一般都是捉来刚脱掉尾巴的小青蛙,挂在特制的大鱼钩上,见到黑鱼露头便抛过去。所有的鱼都禁不住包裹着鱼钩的诱饵,黑鱼更是凶猛,上去就吞下青蛙。有了经验的人都知道,见到一个鱼泡冒出来,是收杆的最佳时机,十拿九稳。

几乎每年的夏天,我都会在河边走来走去,头顶着荷叶,怀着极大的耐心去寻觅墨青色的黑鱼。多半的时候,走到邻村的地界就会折回,如此往返两三趟,几尾或大或小的黑鱼就收入网中,好时机也过去,就此回家,晚上就有了一份美味。有时午后的骤雨催人急,便将仅有的一条存在水缸里。这黑鱼极耐活,只是需要注意的是须防范贪吃的猫,也听说黑鱼会驾雾,总之一定要盖紧水缸。

可惜这次离家却在隆冬腊月,低低的水位早不见暴涨的滚滚水流,除了几处拐弯,河面已然冰封。那些洁净而平整的冰面是一种诱惑,总会引起少年破坏的欲望。穿着棉鞋的脚迅速踩下又提起,并不瓷实的冰层就会想起清脆的响声,再冒着冰冷的河水捞起三角或四角的冰块,抛到远一点的冰层上,呜亮亮的声音是那么的有意思。这般的玩法不知道玩了多少次了,即使是现在走到河边,我也不急着赶路,总会停下来尝试几把。

出走是因为和另外一个伙伴的炒架,母亲贸然的训斥激起少年的冲动。不过,很快便是气馁,转身看来路,鸡犬相闻,没有人追来,也没有人理会这么个悠闲的小子。

前面有一片芦苇,夏天总会来这里扯回几根,制作简易的鱼竿,当然对付黑鱼并不行。黑鱼力气大得很,我记得第一次钓黑鱼,很是惊讶它的劲道,兴许那时自己还小,然而却以后迷恋上这种斗智更斗勇的游戏。还有一次因为用力过猛,将黑鱼抛到了身后的柳树上,爬树自然不在话下,关键是那鱼钩缠在微颤颤的枝头,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够得着。我想那个时候,倘若有人从远处来看,茂密的树丛将我隐藏,只有一条挣扎的黑鱼在枝头舞动,将是多么有趣的画面。

我一眼就瞅出那几根最好的芦苇,可我不想要,家里的鱼杆已经好几根了。这种芦苇更像竹子,比普通的用来编席子的苇子更粗大,而还有一种则纤细的许多,有着暗红色的光亮的秸秆,名字叫笛苇,在河上沿的方向有一大片。秋天过后,扯来几株带芦穗的,扮作道士的拂尘。不仅人的模样一本正经,拂尘又轻细,是最好玩不过了。

很快就出了村,以前只有家人带着我才出村走亲戚,等转过年升入初中,学校也不过在田野的北头。我又回头看了看,我上了河岸站在高一点的地方看了看,最后一赌气要继续走。

其实,这出村的河口有个小桥,这儿的水面总不会结冰。我总不明白为什么桥底的水懒结冰,可我总有这样的经验了,我也晓得夏天的时候这里却是阴凉,因此有更多的黑鱼出现,便要勤加巡视。还记得在这里钓上来一条雌黑鱼,先是看到黑鱼雾——那些初生的鱼苗总是抱成一团。悄悄地看着,就会发现它们的母亲不曾远离。听老人们讲,刚孵出小鱼的雌黑鱼眼睛要瞎上一个月,因为捕食的困难,它甚至会吞食上千个子女中的少数。我不晓得这说法的真实性,可把它钓上来的确不是容易的事情。它是那么的谨慎,以至于我都要放弃了。最后把它拖上岸,发现鱼钩已经吞进深深的胃里了,随着鱼钩扯出的是血淋淋的内脏。我第一次觉得血腥和残忍,终于在以后再也不钓这种雌黑鱼。

类似的事情还有一个。夏天的田野里可以找来很多干牛粪,很容易点燃熏烟,有一次碰巧捉到一条蛇,同伴就说敢不敢把它扔进火里,自然我不会示弱。看着蛇在火堆里挣扎,却很快在心底升起一种愧疚,以后捉到蛇只会随便玩上几下,就放了回去。我记得外公活到八十多岁,有一天早上生火做饭,见到灶门有一条蛇,就随手挑进火堆烧了,第二天外公就无病而终。

平原的村庄总是一个像是另一个,我沿着河流走过了三个村子,心里只有少许的陌生。那树梢上的马蜂窝可真大啊!那些柴草堆下可有母鸡遗落的蛋?那些草丛里一定隐藏着不止一只野兔吧?那只黑的发亮的伢狗多像堂弟家的,不然怎么会冲着我绕尾巴呢?少年的无边无际的想象一定会有个终止,这源于咕咕叫的肚子。可我只是忍着。

这次在一个麦场停下来,西南低低的太阳已经将稻草晒的很温顺了,找个避风的地方躺下。有些累有些饿,却会给梦境增加一些幻觉。梦里可是一贯的无忧无虑,抑或隐隐的担忧,抑或有诱人的红烧肉?我早已不得而知。

要是再过些日子,早春的时候,正午在麦地里玩耍睡觉才最惬意。我仍然记得未上学的时候,母亲在拔草,我多半躺在麦苗上翻腾。只要没有拔节,这些麦子就不怕压。躺下的时候,你就会发现麦子比野草高大许多,甚至它们的声音都不一样,野草很舒缓俏皮,麦子就像士兵。我那时认识了好多的野草野花,对于那些可以吃的就耐心地找上一阵子。更多的时候,躺着看天空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
醒来仍是自言自语式的游荡,我开始担心这河流果真没有尽头。在另外一个桥边,我耐心地看着父女俩人在捉鱼。桥下有些乱石,是鱼儿藏身的好地方;水很浅很静,两边打上坝,很快就可以把中间的水排干,那些鱼儿就干阖着嘴巴跳腾——其实多半的鱼已经不跳动了,一半是冷的紧,还有一些像黑鱼,鬼的很,隐在淤泥里一动也不动。我们在桥上不停地指点,那儿有一尾,这边有一条,谁都很乐乎。

不过,倘若让我下去捉鱼,绝对不这么干。我只愿意在炎炎的烈日下,扛着鱼杆寻觅那些一样狡猾的黑鱼,从来都不对那些草鱼、鲤鱼有过多的兴趣。姐和哥的方式更是特别,他们总是嘲笑我的偏执,却有自己的一套。夏末秋初鱼儿膘肥的时候,很多人就会在河沟里揽坝捉鱼,遗落下的总会是像黑鱼这般的大家伙。重新放上水的河段依然混浊不清,这些狡猾的鱼都躲在岸边的水草下。姐和哥总会在下工的路上下水摸几把,每每都不曾落空。我却学不来,只有羡慕和拾鱼的份儿。

鱼儿终于捉完,人们渐渐散去,我踌躇了一会儿,觉得这是该回头的时候。正巧碰见一个同学经过,他走亲戚回家来了。他问我在这里做什么,我只说你先走吧。

上了河岸,上了公路,看那尽头,便应该是村庄,想来也未走多远,就像少年的烦恼不曾长久。落寞的朝回走,夕阳很快就落下,夜幕也倏忽来临,路上的车灯一一闪过,忽然见到哥骑着自行车迎来,到了脸前,只说:上车吧。

回家只顾埋头吃饭,母亲未曾多问。似乎也只是在傍晚,哥才沿着我出走的方向来找我。很快一切都平淡了。我有些懊恼,寻思明天怎么面对那些玩伴。低头看着脚底下的猫,它总来我家串门,终于看不顺眼,踢将一脚,它蹭地窜出去好几步,回头看了看怪异的我,舔了舔舌头,悄悄隐到外面的黑幕中去了。我赌气地想,看你明天还回来不?我以后捉的鱼再也没有你的份儿!